最早的艺术歌曲《问》与萧友梅——中国艺术歌曲随记之一

诗意与记忆2021-07-24 06:39:54

(昨天发了随记之三后,不少朋友问前面的文章,因此重发一次)



艺术歌曲是德文Lieder的翻译其起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早期游吟诗人的诗歌吟唱真正的成型是在十四世纪末十五世纪之初开始为诗歌谱曲这样的歌曲被称为艺术歌曲。十八世纪后半到十九世纪中叶是德国浪漫主义诗歌全盛的年代歌德、席勒、荷尔德林、海涅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舒伯特、舒曼等大作曲家主要以浪漫主义诗歌为歌词,写了大量艺术歌曲。盛产艺术歌曲的另一个国度是意大利与美声唱法的成长同步从十七世纪中期到十八世纪末作曲家谱写了许多作品。随着时光艺术歌曲成为古典音乐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世代传唱至今。


艺术歌曲的特点之一是歌词与音乐都是创作的不同于民歌的口头流传文本有待于后人的采风、记词、记谱。艺术歌曲的特点之二是独唱由钢琴伴奏,不同于歌剧、也有异于室内乐或交响乐中的声乐部分。

艺术歌曲是创作歌曲,但是创作歌曲未必是艺术歌曲。英语的song一般翻译为歌曲,法语的chanson往往直接音译为香颂它们也都是作词和谱写的,然而并非艺术歌曲。区别在于,艺术歌曲对于歌者在声乐上是有着独特要求的,歌者首先需要受过美声唱法的训练。

然而,演唱艺术歌曲又是与演唱歌剧完全不同的。这固然是由于两者艺术上的差异,歌剧是戏剧化的、多样性的,艺术歌曲则更多是抒情的;也因为歌剧是在大的场所比如歌剧院演出,而艺术歌曲是在沙龙或者小剧场,前者需要富于穿透力的嘹亮,后者更多是细腻感性的表现力。换而言之,歌剧是戏剧性、抒情性并举,高潮总在黄钟大吕,声入云霄之间;艺术歌曲则是高山流水,徜徉在浅唱低吟,余音袅袅。


中国艺术歌曲出现较晚,迄今不满百年。我曾经写过:“一个时代的历史与文学,与音乐有着一种不可言说的互文关系。”今年是胡适《文学改良刍议》发表一百周年,以此为节点,也可以说是新文化运动发生一百周年。这一运动标志着西方文化全面进入中国,西方音乐进入中国也基本与之同步。

艺术歌曲的创作,在这一进程里有着重要的位置。早期的启蒙者几乎都是艺术歌曲的作者,这些已被刻入二十世纪中国音乐史的名字包括萧友梅、赵元任、黄自、青主、刘雪庵、江定仙等。令人遗憾的是,革命成功之后,艺术歌曲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全面销声匿迹了近三十年,当时在世作曲家的创作生涯或者中断,或者改向。待到八十年代重新被正名之时,流行歌曲开始全面取代革命歌曲,艺术歌曲的创作和影响因此一直有限。


近年来,早期艺术歌曲的经典性渐渐得到承认。著名歌唱家范竞马、沈洋都十分热心于这些为数不多的中国经典歌曲的传播,并分别出版了演唱中国艺术歌曲的专辑,在国内备受好评,颇有影响。旅居芝加哥的青年歌唱家童韬、廖丹伉俪,留学于德国,演唱于欧美,虽久在海外,却致力于本国作品的传唱。他们今年十月将在芝加哥最好的小型音乐厅推出一台“中国艺术歌曲音乐会”,我有幸忝躬其盛,对中国艺术歌曲的历史做一大致回顾,对即将演唱的作品与作曲家做一简单介绍。




你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年华如水


还是在十一、二岁时,我就会唱这两句,虽然一点也不知道其来历,更不懂得岁月流逝的感觉。我甚至想不起来是从哪里听来的,也许就是听父亲哼的吧?他虽然早就不唱歌,也不关心音乐,但闲来无事时会轻声哼一些曲调,偶尔也会吹嘘一下抗战中二十岁出头就客串战地文工团团长,还指挥过合唱的光荣历史。由于他的经历,熟悉的自然多是抗日或革命歌曲,但他也经常会哼唱一段“大江东去”或者《空城计》里的那一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我小学、初中都没有上过,自然也就没有受过任何音乐教育。不过文革中即使上学,学校里也没有音乐课。说起来,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上过一堂音乐课,所以有关音乐的知识,大多是一知半解的碎片。进一步说,我们这代人所受的教育空白很多、偏见很深,在许多方面的知识都是碎片化的。这一个事实并不因为有多少所谓大师、教授而改变,在人文艺术方面的欠缺尤其明显。

我曾经回忆,七十年代中期变声前后爱唱的歌曲从《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变为《我为伟大祖国站岗》,也很喜欢《毛主席的光辉把炉台照亮》、熟悉《挑担茶叶上北京》。因为1975年纪念抗战胜利三十周年,聂耳、冼星海的作品才重新登上舞台,我才知道在《战地新歌》之外,还有许多动听的抗战歌曲,比如叶佩英演唱的《铁蹄下的歌女》、郭淑珍演唱的《黄河怨》。我也听说了赵元任的名字与《教我如何不想她》,然而我并不清楚谁是黄自,更不知道萧友梅。



许多年以后,我看到一本《中国艺术歌曲集》,里面的第一首歌就是《问》。我才知道这首歌《问》原来是萧友梅的作品,谱写于1922年,中国艺术歌曲最早的开山之作。萧友梅(1884~1940)是留日学生,同盟会员,因为是孙中山的老乡,民国成立后还担任过他的秘书。清末民初之际,革命志士或政客成千上万,绝少熟悉喜爱西方音乐之人,萧友梅却在民国元年辞官留学,四年后获得德国莱比锡音乐学院博士学位。他回国后毕生从事音乐教育,是中国最早的音乐系和音乐学院的创办人,1927年成立的上海国立音乐院,是今天上海音乐学院的前身。

萧友梅还创办了中国最早由本国人组成的管弦乐队在二十年代的北平演奏莫札特、贝多芬、舒伯特等德奥音乐作品。他在音乐史上的地位,大约相当于胡适在现代中国文化史上一代开创者的地位,不仅开风气之先,而且留下了自己的作品,如中国第一部弦乐四重奏和一百多首艺术歌曲。他是中国最早的钢琴、小提琴和风琴教科书的编撰者,还著有《和声学》、《普通乐学》、《中西音乐的比较研究》、《古今中西音阶概说》、《中国历代音乐沿革概略》。


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传统的三教九流等级观念还很严重,音乐人和梨园人差不多,被看成优伶戏子,存在着隐形的歧视。这种局面的改观,要等到古典音乐界出了郎朗、流行音乐界明星名利双收之后。在那个年代,萧友梅这样毕生献给音乐启蒙的人,是出于真诚的热爱与理想。从北京女子师范音乐科到上海国立音乐院,他领导中国音乐学府凡二十年,终因长年患肺结核,五十六岁就死在任上。

抗日战争爆发后,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未曾内迁,但是相当一部分师生去了大后方,在重庆青木关另立门户。国立音乐院在艰苦的环境中成立,不数年即卓然有成,是为中央音乐学院的前身,其主要创办人亦多是萧友梅门下。


据说当年萧友梅写下这首《问》是源于对国事日非的悲哀,这一说法我不知何所本,我倒是以为,如无确凿史料支持,音乐创作很难判断具体的动机。另一方面,萧友梅从来不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音乐家,他是《五四爱国青年歌》的作曲者,和蔡元培一直交好。像他这样先后留学日欧,深受西学熏陶的知识分子,持批评态度毋宁说是很自然的,再说那时传统的士大夫风骨与来自西方的知识分子精神还没有消失殆尽。

世纪风云匆匆流去,九十五年前的老歌听来自有一种预言般的沧桑:


你知道今日的江山

有多少凄惶的泪